(这是《
泉》的草稿,某天晚上通宵写到早上7点,不过还是被毙了……)
水,生命之源;泉,水之地下来源。既是水的地下源头,泉不仅要有水,这水还得源源不断地自下而上,然后再随着重力落下。仅是这样一个水流上升下降的过程本身便有了连续反复力争上游的美感,难怪人造喷泉会成为人类社会中最早的公共艺术、各地建筑中最喜闻乐见的装饰形式。无论是基督教、伊斯兰教、还是佛教建筑,喷泉都不可或缺,不同的只是承载喷泉的雕塑主题和风格。

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街头的喷泉成了雕塑大师们比拼打擂的舞台。而旧时中国的达官贵人们则喜欢在居所中安置小型喷泉供自己欣赏把玩。
到了现代,泉在艺术中便不再只是以单一的雕塑形式来呈现。

1856年,法国新古典主义画家安格尔在76岁高龄时完成了他的代表作之一《泉》(The Source),画中描绘的少女是安格尔对古典主义“永恒的美”的完美体现。一缕纤细断断续续的人造清泉从少女双手所举的水壶里缓缓垂下,更衬托出主角的羞涩纯净。题为泉,指的不仅是水的源泉,更是美的源泉。
到了20世纪初,另一件名为《
泉(Fountain)》的作品彻底颠覆了安格尔的泉之美学,开辟了此后艺术发展的新方向,还在2004年被艺术专家评选为最为重要的现代艺术作品。那就是杜尚的《泉》:一只署名有R. Mutt 1917字样的常见男用小便器。当时的1917年,美国独立艺术家协会(Society of Independent Artists)正在以“没有评委;没有奖项(No juries; no awards)”的口号征集作品用来举办展览。于是身为协会成员的杜尚从店里买来一只男用尿壶,并签上假名R. Mutt送去参选,想看看协会是否真的对所有作品来者不拒。果不其然,协会拒绝展出这个被称为《泉》的尿壶,因为他们没法认同这是艺术品。又于是,杜尚退出了此协会。
杜尚的《泉》究竟是不是艺术品?在达达运动的出版物《
盲人(The Blind Man)》中,一篇未署名的题为《Richard Mutt事件(The Richard Mutt Case)》的文章如此解释《泉》:“Mutt先生有没有亲手制作《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选择了它。他选取并展示了一件生活用品,从而令其本来的实用意义在新的标题和观看角度下消失,为这一物品创造了新的被思考方式。”杜尚本人也在1968年摄制的纪录片《杜尚自述(Marcel Duchamp In His Own Words)》里说道:“现成品艺术的概念是对以往艺术等同于手工制作的物品的讽刺,因为这些我称之为艺术的东西甚至都不是我自己做的。日常用品可以成为现成品艺术,而艺术也可以作为日常用品,它们是可以互相转化的。现成品让我可以摆脱任何形式的规则程序。”
那杜尚如何选择现成品?“我想选择那些不有趣的事物,那些我不喜欢也不讨厌、我的视觉对其无所反应的事物。”这答案听来有点模棱两可,不过本来,杜尚就挺反感给所有事情下定义。曾经有采访者追问其所作所为的意义,他有点生气地回答说:“为什么你们总想着给人们分类呢?我是谁?我知道吗?我是一个人,简单地说是一个呼吸者。”
也许,杜尚只是出于幽默好玩而将一只尿壶命名为泉。但杜尚能对艺术抱有如此大不敬的态度本身就是一场革命。此后,他的不按理出牌又被视为新的艺术牌理。杜尚的《泉》令世人大开眼界,原来艺术还可以这样搞。在此之后,泉、尿壶及马桶、杜尚、艺术这几个关键词成为密不可分的一串关联词,尽管杜尚的这口泉里甚至都没有一滴水。而直接或间接对杜尚之泉致敬或是开刷的艺术作品也层出不穷。

Nelson Leirner,《
苏富比(Sotheby's)》(2000)
巴西艺术家Nelson Leirner的《苏富比(Sotheby's)》(2000)直接在杜尚的《泉》上进行再创作:他将相同的2本以杜尚《泉》的照片为封面的苏富比目录并置,然后在一个尿壶上装了水龙头,通过一根透明塑料管连接至另一个尿壶。2本封面上醒目的“当代艺术”字样,紧密相连的2个杜尚的《泉》,仿佛是在讽刺当代艺术圈:泉里即使有水,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地只会在小范围内循环。
英国卫浴品牌C. P. Hart则在平面广告上直接利用杜尚的《泉》造成的关联词效应,将自家的座便器类比为杜尚的那个尿壶,称其为艺术品。

2009年,由艺评家Augusto de Campos撰文,设计师Julio Plaza插图并设计的艺术评论书《再杜尚Re Duchamp》在巴西出版,封面设计上Julio Plaza将尿壶作为元素再逐渐变形出杜尚的名字。从设计角度来看,尿壶足以成为代表杜尚的logo标志。

“年轻英国艺术家”YBA一代中的Sarah Lucas的作品《自然界没有真空(Nature Abhors A Vacuum)》是一只被香烟包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马桶。问起创作意图,Lucas自述道:“我从9岁开始吸烟,既然我烟不离手,何不把它们用进我的艺术创作?于是我着迷于往雕塑上贴香烟,如此执着带有强迫性的举动可以看做是性的一种形式,这举动和性都来自身体内同样的驱动力,而且也会令人获得满足。当你用香烟把某样东西完全包住,你会觉得它看上去异常坚固和忙碌,有点像显微镜下的精子或是基因。”(Putnam, J. 2000. Interview with Sarah Lucas. London: Sadie Coles HQ.) 尽管艺术家没说这马桶和杜尚的《泉》有任何关系,但知道前者的观众轻易就会将两者联系。
Richard Jackson的《Pump Pee Doo,》(2004-2005)是杜尚《泉》的喜剧化演绎和讽刺,连接着颜料桶和泵的七彩熊雕塑一字排开对着各自面前的尿壶撒彩色尿,不过有几只熊的头和面前的尿壶互相换了位,成了对着熊头撒尿的尿壶头怪物,有的运气不好还得被另一只熊灌尿。作品的有趣名字来自首展地蓬皮杜的谐音,同时也有水泵、撒尿的意思。
不过最彻底还是比不上真人对着杜尚的《泉》撒尿,还俗其尿壶的本来面目。中国艺术家吴山专还真在1991年这么干了一回,对着斯德哥尔摩现代艺术博物馆里收藏的一尊杜尚的《泉》撒起尿来。在这一出名为《欣赏》的行为艺术中,吴山专自称只是这个作品的一个演员而已,观念则属于他的妻子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Inga Svala Thórsdóttir)。关于这个行为之所以取名《欣赏》的原因,英格解释道:“首先,我对杜尚的这件作品非常的喜欢。它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物品,但是一个东西,你在欣赏它的时候,总有一个你怎样和它交流的问题……”所以她选择恢复《泉》最初的功能性,通过在里面小便而同它交流与它对话。
在1993年,这一对中国冰岛夫妻艺术家组合又创作了一个和泉、水有关的作品《二手水,二手现实》。这一次,他们从观察并思考生活中最习以为常的吸收品水出发,探讨社会上二手品的普遍性。“我们每天拧开自来水管,这些水离你是这样的近,但我们却并不知道这些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经过了多少手续来到我们身边,因此,我们产生了二手水的概念。依此类推,还有二手新闻、二手现实等等。”(吴山专为观众解读,2008.6.22)

极简主义艺术家Robert Morris于1963年创作的作品由墙上的直角支架和支架上挂的一只铁桶构成,除了名为《泉(Fountain)》和都用现成品,看不出和杜尚的泉有什么太直接的联系。相反的,Morris的这个作品倒是又还原了泉的基本属性:桶里有水,而且水还在动。借助桶里的泵,水在桶里欢快而又吵闹地上下翻腾。

相类似的,何颖宜的作品《
喷泉》也是用各种日常生活中的常见材料制成。五彩的塑料盆、塑料凳、PVC管和水泵等搭建出一组趣味盎然的简易小喷泉。在这里,杜尚之《泉》的尿壶形状不见踪影,但同传统古典的喷泉形状相结合的仍然是杜尚的现成品概念。

从刚出道开始,泉便是美国艺术家Bruce Nauman作品中的一大主题。1966年初出茅庐的他创作的《作为泉的自拍像(Self-Portrait as a Fountain)》成为了他的成名代表作。黑白照片里,赤裸上身的Bruce Nauman双眼看着镜头,从口中往上喷水。诞生于杜尚的《泉》差不多50年后,这幅名字中就含有泉的自拍像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似乎总是跟杜尚的泉有点关联。不过在这里Nauman不仅是作品的作者,更是泉这个作品本身,可谓是对杜尚《泉》的进一步引申和颠覆。
《
百鱼泉》

《
三头泉》
在其2005年创作的2个泉系列作品《百鱼泉》和《三头泉》中则都有一丝暴力和侵犯的气息。前者中,97条铜制鱼悬在半空,水从鱼身上随意挖的洞中喷出落入底座,喧哗的水声、鱼群的庞大体积和弥漫在喷泉周围的水汽令作品显得激进而又充满力量。而在《三头泉》中,喷水的鱼换成了三个用树脂和玻璃纤维制成的单色人头,它们悬在一起,比起前者的喷水力度小了不少,潺潺的水声和水流形成的抛物线倒是显出和无身人头不符的优雅感,这些喷水的头也让人想起自拍像中的艺术家本人。
回顾泉在艺术史中的表现形式,它可以是巧夺天工的雕塑、是唯美逼真的花瓶、是现成买来的尿壶、甚至就是用嘴喷水的艺术家自己。因为这些五花八门被称为艺术的东西,人们对泉以及其它很多事物的定义一直都在向外延伸扩展,因而对身边事物的观看视角也变得更加丰富立体,这也许正是艺术的一大意义所在。那到底何为艺术?杜尚告诉你:“世界和生活本身就是艺术。”